失心记

??天气骤变，傍晚的风阴沉的厉害，一条牛仔裤已抵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脖子缩得更紧，像是要根植在锁骨深处。在上下课繁密交织的人潮中，我忽然嗅到今冬的雪凛冽的味道。<br />??莫唯唯已经半个月没有联系我了。前阵子来时头上戴着一顶军绿的绒线帽子，穿着黑色绒衣，里面是白色贴身T恤印有闪片，下身抛光的黑色长袜和及膝的深棕色皮靴，一头向外翻的大卷利索地垂在两侧被风吹得韵味袅然。她说：“我出去办点事，我不在你帮我保管些东西。”给我一个塞的鼓鼓的包，继而伸出手微笑着捏我的鼻子，我看到她淡紫色的指甲，像精灵一样扫过我的脸。<br />??然后莫唯唯像消失一样足足半个月没有联系我。<br />??早晨依旧顶着昏沉的脑袋去赶早课，给莫唯唯喊到的时候被好几个男生回头瞟，然后甚是奇怪地打量，大概猜测这个看起来愣头愣脑的男生和莫唯唯的关系。给莫唯唯喊到已经是我的必做功课，当然有许多人争着这差事竞相想找个机会认识美女，结果因为抢得过于激烈最后竟然交给一个看起来“没有竞争力”的学弟，想来大概是因为不会认为莫唯唯不会和小他两岁的学弟搞姐弟恋。给她喊了半个学期的到才见到莫唯唯本人，那天她去的很早，一节英文课，喊到她名字的时候她先应了，格子纹的连衣裙，在她后排可以看见她白净的手腕和淡紫色的指甲。下课的时候她找到我给她听课的笔记，硬是要请我吃饭，我推辞不去便应邀了。晚饭，席间她并不多话，除了表示感谢和询问上课的情况也并不多说，侧着脸看着窗外的夜色。这让我逮着机会细细看她，侧脸，轮廓柔和，纤细的脖颈，锁骨清晰，眼睫微颤，一枚素色的珍珠耳坠。她一回头迎上我的目光，避闪不及我竟微微脸红。饭后我鼓足勇气要送她回宿舍，她笑着看我说谢谢，不必了。正想劝说便开来一辆保时捷，车窗缓缓摇下，男子带着墨镜，白衬衫的领子微微敞开，在风里抖了抖手里的烟蒂，咧嘴对着唯唯笑。我看着唯唯上车与我道别，心里大悔：怎会没料到，如她一般的女子怎可能等一个楞头楞脑空有热情的男学生送她回宿舍？我自嘲着自己无由升起的勇气和热情，吹了一会凉风，掐灭了烟头，便骑着单车飞驶回学校。<br />??那天之后莫唯唯又很久不来上课。时断时续会有短信。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唯唯邀我去参加她生日会，说是要向我道谢。席间不断有男子向他敬酒，大多西装革履看上去斯文几杯下肚便黄段子不断，满嘴调笑着要灌莫唯唯酒。唯唯也便八面玲珑地应酬，几寻下来已是不胜酒力。我便在卫生间门外等她，听她呕吐完补了妆出来拉住他：唯唯，别硬撑着。她稍稍错愕了，又拽下我的手，“祁然，许多事你不明白，我便是这样的人，必得在人情间游刃，这便是我种下的因，得辛苦收它的果。你若懂我便与我做个真心之交，你与他们不同。”说罢她又踏着细细的高跟整理了深蓝的礼服裙笑盈盈出去了。<br />??后来我想，大概因了那句“你与他们不同”便赔上了我盲目无知的热情，深信注定会与这外表光鲜内里疲惫的女子纠缠下去，而忽略了这大概是莫唯唯惯用的借以缚心的手段，她注定一开始就是赢家。<br />??自那次后我与莫唯唯的关系便微妙起来，唯唯当我做朋友，也当弟弟，时常对我的懵懂抑或是纯情批以刻薄的讽刺，也会在和男人吵架的时候狼狈地在我面前抽泣，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却只语不言。<br />??她很少在宿舍住，床位空着被舍友拿来摆放杂物。后来才知那次初识也因了她与男友吵架负起离开回宿舍住却发现无处可睡便在校门口找了家旅馆躺了一夜，清早早起便上课去了。<br />??大一结束的时候我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间屋子，以望在假期找份零工过两天清净日子。搬家的那天她异常热情地说要帮忙，我说：我要的不是看东西的，你这细胳膊嫩腿的折腾坏了我怎末像你男人交代。她绾了绾头发娇笑着说；哥哥，您这语气可像一个地道的情夫！我笑着要揉她头发，她便捏我的鼻，淡紫色的指甲如精灵扫过我的脸颊。忙碌间我看着她洗刷整理的模样，觉得她像极了妻。<br />??后来再见她是深夜，她拖着笨重的行李来敲我的门，恍惚我以为是夜里的雨声，起来开门便见她穿着单薄的外套被雨淋了一身蹲坐在门口。我抱起她，她便掩在我怀里，只语不言，顷刻间胸口温湿了一片，我知她又在哭泣。便拉她进来给她热了一杯牛奶，有给她挑了件我较小的T恤让她洗澡换上，之后她便无话，擦着头发趿拉着拖鞋去客厅喝牛奶。夜里我便再也睡不着，起身去房间看她，她弓着背睡着，呼吸均匀，脸上也没了哭泣的痕迹，手臂伸出被子外面。我轻轻拿起她的臂放进被子，她忽然睁眼，抬起臂摸我的脸，我的脸****辣地烧起来，浑身有如触电，她指尖轻扫过我的脸颊，淡淡地说：然，谢谢你。呵，她不会知道这话伤我有如利刺。我一直一厢情愿以为自己已与她至交，彼此间已无生分和疏离，不是恋人不是姐弟，但却是注定不舍。而她竟对我说“谢谢”，在黑夜里我吃吃地干笑了两声，低头吻了她的额，道了声晚安。<br />??自此暑期她便常去我那住，隔几天或两三星期，早晨工作前我给她热好半锅莲子百合粥，冰箱里有面包可以热着吃。傍晚回去已无她的身影，厨房间有她洗好的碗筷。夜里看书至深夜便听得她得得的高跟鞋声音，开门或笑脸活泪水或沉默无言。自此也习惯这份默契，我依旧常在阳台上抽小店里买的南京，烟味熏了我满眼模糊。<br />??暑期快结束的时候她已没联系我很久，那天我退了租房找来同学帮着把物件都运回宿舍。她便打来电话给了我一个地址要我找她。声音听起来与平时并无差别，只淡淡的，说完就挂了。我二话不说便把事情撂给同学打了车去。开门的时候是常一起陪唯唯的叫若的女生，她急得哭红了眼，结结巴巴说着什么，我大脑一片空白。“唯唯前一阵发现怀孕了，XX公司老板儿子是她交往了快一年的男朋友，平时唯唯就和他一起住，他说等唯唯毕业了就结婚让唯唯别老往学校跑，他不给唯唯钥匙，有时候夜不归宿唯唯便没了去处，我劝过她，说他就是为了不让唯唯出门，可唯唯不听。这月初她身子虚的很吃不下油腻的我便陪他去医院查，医生说是怀孕了，唯唯不让告诉小金，哦，小金就是她男人，说什么告诉他他们就没希望了。坚持要流掉，回来吃药，就成了这样。打电话给小金他说公司有会就这么挂了。我没法子，在她手机里搜了你的号码，她不让我说，最后坚持不住，说要打也要自己打……”卫生间里，莫唯唯以畸形的姿势趴着，血接了一盆又一盆是细小的胎儿。“我操，那男人去死！”手打在大理石砖上的闷声和疼痛仿佛不是真的，大脑如同被抽空，抱了唯唯就往医院送。<br />??“错误药流，再晚就大出血送命了，真不知道快活的时候想什么去了！”肃静的医院病房，医生朝我翻了几次白眼。莫唯唯就这么躺着，细瘦的胳膊紧紧抓着床单，惨白的面孔看着我，惨淡地笑：“然，你早该知道，我就是这样的女子。我配不上你。”我心无波澜，只静静望着她，一个从开始便缠绕我如巨蟒令我为自己无能痛楚的女子，一个在无数暗静的日子里寄托了我所有温存的女子，我是怎样企图过又怎样奢求，到头来竟是一出好笑极了的闹剧：“我配不上你&#46;”我摸着她的脸，“唯唯，原来你从未明白过我。”她一惊，便向看到希望般，“然，我明白你的好，即便如此想隐瞒，到头也是离散。你与他们不同，若你懂我便别来找我，我亦不想拖累你。如此我一个人也能安生。”半晌无话，我关门离去，听见房里莫唯唯的抽泣。我亦明白她在与我玩锁心的游戏，用彼此陌生作她的筹码换我的温存。而我竟没说，因着她是这般情境，我以为自己可以完胜。<br />??如此过了许久。莫唯唯开始正常上课，常见着她抱了书急匆匆的赶课，仿佛是像寻常的大学女生般，上课吃饭，间或谈论着彼此的男友，周末看哪场夜间电影，去哪家馆子打牙祭。<br />??内心的斑驳与凋零若是可以如树皮般剥落后新生，这世间便是无忧的伊甸。光鲜的外表若是能遮掩曾经流离失所的心，人事凉薄或许并不至寒心。而至繁华至轰轰烈烈依旧需要的不过是平凡地生。我见过莫唯唯的性感妖娆，她的八面玲珑，她患得患失的心和无数个漂泊的夜，她骨子里的弱不禁风无法与人事之利刃对峙。大二的时日忙各种琐事，夜里有雨声便会醒来，睡后梦见我给莫唯唯开门，抱她进屋，她在我怀里沉默不语湿了我的衣。再醒来便去阳台上抽烟，让烟熏一眼的浑然。<br />??再后来莫唯唯又时常不见，给她喊到的是部门里个曾公然说要将唯唯追到手的学长，高个子有张能骗女生的白净的脸，我知道他身边并不缺女人，部里聚餐都是男人，他醉了便说他在学校边的旅店打一枪换一地的****事，睡过多少女生，XX班的班花，转校生……我便附和着其他人起哄打趣。不久后我找到唯唯，说：让我继续代你喊到吧，我知道你心里或许恨我，不管怎样，别为难自己。她神情似若有所失，道：“然，你并没有欠我什么，曾那样为难你，也因着我的懦弱想奢求更多。你离开也是为我好。”心下一寒，尴尬一笑便借口有事走了。<br />??唯唯是今年秋天的时候退学的。原因不甚明了。学校答应让她找到工作后再让她搬出宿舍。她时常联系我，多是在晚上打一通长长的电话说近来的事，说过去的事，没有将来，她常说：我是个没有将来的人，然，我早在你走那天已经死了，死了，接下来只是模仿着生。我便安静的听，听她漫长的叙说，她穿大红色的裙摆在闹市的酒吧跳火红的弗朗明哥，她用熟练的英文与前来搭讪的外国男子****，她母亲从香港回来将她交给她父亲从此便杳无音信，她听父亲的妻子用粗俗的言语羞辱她的生母，说她是下贱的酒吧女郎，跳不要脸的脱衣舞秀；她第一个男友给她的草扣戒指，她喝醉时回宿舍被门卫阿姨拦着要报警，她多么爱那个人，想为他生个孩子，在夜里等他回家给他煮一锅莲子百合粥，她多恨那个人，看见躺在医院的她只扔了一张支票让她回学校好好上课别再出去混了从此就失踪如不曾存在……深秋夜里下雾，我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舌头麻木无知觉。<br />??一个微微放晴的深秋早上，唯唯找到我，头上戴着一顶军绿的绒线帽子，穿着黑色绒衣，里面是白色贴身T恤印有闪片，下身抛光的黑色长袜和及膝的深棕色皮靴，一头向外翻的大卷利索地垂在两侧被风吹得韵味袅然。她说：“我出去办点事，我不在你帮我保管些东西。”给我一个塞的鼓鼓的包，继而伸出手微笑着捏我的鼻子，我看到她淡紫色的指甲，像精灵一样扫过我的脸。<br />??然后莫唯唯像消失一样足足半个月没有联系我。<br />??她哥哥找到我时下了今年第一场雪。我把包裹给那个高鼻梁的男子，问莫唯唯情况，竟得知莫唯唯疯了，搬进了一个偏僻镇子的的疗养院，白天怕见人，晚上怕光，会在黑暗的房间一个人跳一整夜的舞。咖啡馆的落地玻璃被水汽弄的一片模糊，我擦出一片看外面纷扬的雪，能淹没脚印覆盖一切颜色的雪。黄昏总发生在一刹那之间：还没有认清楚日的隐约，夜就盛大的来临，其间一刻，明与暗，爱与不爱，希望与绝望，一念之间，就是黄昏。雪却密密地下着，夹着风，都是灰与黑。那是埋葬死人与活人的雪。而莫唯唯就这样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或许，她未曾来过。<br />??平安夜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喜庆与狂欢的意味，学校差不多走空了，唱歌的唱歌，吃饭的吃饭，还有的就是去了学生会举办的联谊Party，灯光烛光，葡萄酒和烧烤的香气。我望着别人的热闹，蓦地想到曾经莫唯唯是否像这样在别人的热闹里看清自己的格格不入。“我是个没有将来的人，然，我早在你走那天已经死了，死了，接下来只是模仿着生。”原本有一颗赤诚的心，我们将它放入人事里飘零，居无定所。我想，我与莫唯唯便是这样彼此交付了所剩无几的几近干瘪的心，对于彼此施舍的温存缄默于心，然而于今我们都是失心的人，我便更确信了，莫唯唯是发了失心疯。我幻想她在深夜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扭曲的笑，在梦醒后干干得哽咽，继而歇斯底里地叫喊。<br />??入夜下了雪，在欢呼声和亲吻的人群里我却跌了一跤。别人的热情与踊跃已与我无关了，我便明白了，没有心的日子，和我未曾真正得到却已失却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