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妖姬，宿命遇见的风景

　　【一】<br />　　她是地主的女儿。在那个打击地主阶级的特殊年代，这无疑是个让人轻视的身份。妈妈不忍村人的侮辱，绝望的选择了吃药离去，爸爸被抓去修路，家里还有两个病弱的妹妹需要照顾。或许是这样的环境才能造就以后那样温顺却坚韧的女子吧？<br />　　她最厌恶冬天。因为那意味着她要一个人挑着满满两箩筐厚重的衣物去冰冷的河边清洗。手冻得裂开了，被河水侵蚀得刺骨的疼痛。然后就拿出来放在嘴边拼命的哈着热气，却终究博取不了丝毫的温度。她恨透了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自己终究也只是个孩子啊！她总是在这样无人的时候，边洗边哭，尽情的呼喊着“爸爸，妈妈”。<br />　　这样过了很多年以后，村里同龄的姑娘，孩子都有了。却还是没有人愿意娶她——这样一个地主的女儿。<br />　　他本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还算殷实的家底；疼爱自己的父母；班级第一的成绩。再加上自己是家里的独生子，拥有的东西都会是最好的。所有的一切都直接促成了他骄傲而霸道的性格。但是，要知道真的从来没有人，会一直独享上帝的恩宠。不久，爸爸就意外的离去了。<br />　　他没有哭。因为爸爸说过：只有懦弱的男人才会流眼泪。更何况，他是那样骄傲而强势的样子。只是如果当时他会预料到，自己的第一滴眼泪是为了那样一个自己嫌弃了一辈子的女人。甚至可以哭的像个迷路的孩子，会不会觉得很可笑？很滑稽？<br />　　后来他跟妈妈一起改嫁到一户姓徐的人家。很久以后他才习惯开口叫别的男人爸爸，也换了姓名。却终究也改变不了他曾是个孤儿的事实。再后来妈妈又有了弟弟和妹妹。只是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以后，还是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男人。<br />　　经媒人撮合，他很不情愿的娶了她，她却认命的跟了他。在很遥远很遥远的那以后，他坐在空荡的房间里，手里扶着自己养了两年的猫咪，跟赤脚蹲坐在地板上的孙女说到自己年轻和她的这些时。满布皱纹的苍颜容才突显着眼里熠熠闪烁的晶莹。<br />　　【二】<br />　　她是吃了很多苦的女人，总是会很轻易的满足。很珍惜的对待自己锁拥有的一切。不管他怎么挑剔，怎么嫌弃自己。她都觉得是他给了她一个家，一个避风港。所以她甘愿委曲求全的守护着自己还有的一切。甚至，于他，自己什么都可以退让。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她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尽管她心里觉察到了他的冷淡。他却只顾自己，让她经常只能吃点菜汤，就着白米饭。甚至有时候连白米饭都不给她留多少。<br />　　他在外面有什么不顺心的，都会回家凶她。她是那样温婉如玉的女子啊！只能讪讪的笑笑，从不还嘴。时间长了，就养成了一辈子这样卑微的姿态。<br />　　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孩子们都很听话，他也开始习惯了她的迁就和照顾。当然一并习惯的，还有对她的态度。慢慢的孩子们都大了，他们把爸爸对妈妈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开始护着妈妈，这让他很挫败。她却总是认命的接受一切，微笑着对孩子们说“一切，都是宿命”。也许谁也不会懂得，在她眼里他就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她照顾，需要她迁就的任性的孩子。<br />　　他嫌她邋遢了一辈子。柜子里的碗筷总是洗过之后还满是油渍；做饭的灶台上总是脏乱的让人不忍目视；家里的衣服总是零散得到处都是；甚至饭菜里总会有些虫子和发丝之类的东西。时间长了，他也习惯了，懒得说了。吃饭前总是从柜子拿出碗筷重洗一遍，灶台脏了趁她不在的时候自己无奈的去擦擦，饭菜里有些杂物就挑出来继续吃。<br />　　生活了一辈子，他还是那样的臭脾气。有事没事总是爱对她拉下一张脸。<br />　　他生气，她就笑。<br />　　她在他面前，无论对错，都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而他亦习惯了这样的优越和征服感。<br />　　【三】<br />　　他68岁那年，她第一次没有给他过生日。<br />　　肝癌。<br />　　她躺在市中医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的床单映着她那样鹅黄的极不健康的肤色。冷的时候蜷缩在病床的那个小角，他终于发现结婚几十年他才第一次这样仔细的看看自己的老婆子。<br />　　他开始伺候她。给她洗衣服，做饭。<br />　　他做的饭更难吃，开水一滚，撒点油盐。就是再饿的人也咽不下去多少。她什么都不说，勉强吃了点。他自己尝了，就开始怀念以前她做的饭菜了。<br />　　她被他嫌弃了一辈子，她怕自己这样更让他厌恶。去洗手间的时候，她总是逞强着，自己拖着自己那摇晃着的身体，坚持自己去。有时候跌倒了，自己都爬不起来，被旁的人看见了扶起来。她第一句话总是“别让我的老头子知道”<br />　　肝癌末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这是她们家族的遗传病。小妹就是因为这个病离开的。医生说还有一个月。再怎么医治都是浪费钱，但是可以减少点痛苦。<br />　　她不想自己成为他的累赘，不想他花太多钱。就央求他说，自己想家了。每天的住院费都是1500左右。这不是一笔小开支，坚持了一段时间以后，他采取了最理性却最不近人情的做法。带着她回家了，停止了住院，只是每天给她打几针止疼药！<br />　　最后那段时间她一直躺在床上，有时候疼的受不了还极力的隐忍着呻吟，怕他听见。<br />　　在那个很宁静的上午。她走了。很安静。甚至前几个小时她还坚持自己去了趟洗手间。到死她都怕他嫌自己麻烦。因为，他已经嫌弃了自己一辈子。<br />　　【四】<br />　　女儿回来的时候，对着他咆哮着“钱！钱！钱！钱就是你的命！”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她那样埋怨的眼神，她一定是怪自己放弃了她吧？只是他应该明白的，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不会埋怨责备。这一切，都是自己甘愿的。只是因为，他是她的男人。只因为，他给了她，一个家。所以不管她在他眼里是怎样的卑微，她都会把他当作自己的一切。就如她对孩子们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宿命”，只是到最后，他才觉得她不该认命的。<br />　　后来，他开始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房屋。碗筷是干净的，厨房的一切都换成了电器。就那么两件衣服都是放在衣柜里的。他总是一个人吃饭，自己跟自己说话。他说“老婆子，我今天的米，水又放多了”“鱼我明明有放盐的啊，怎么会是淡的？”只是，无论他怎么发脾气亦或者怎么高兴，都再也不会有人给他任何答复。后来，他开始养了一直猫咪。棕黄色的，她最喜爱的颜色。<br />　　终于有那么一天，他抱着她的遗像，就那样哇哇的哭了出来。<br />　　他开始习惯每天都去她坟头转一转。燃一根香烟，放到嘴里又吐出来。因为他总是会突然记起她极不喜欢他抽烟。街上的人见他经常一个人去她坟头。便告诉了他们的孩子。可是，开始谁也不信。<br />　　她祭日的那天，面对着那一堆小山一样的冥币燃烧出浓烈的火焰，他一个人坐在坟边，眼神无助的像个丢了糖果的孩子一样迷茫。他才记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一切，都是宿命”。那时候，孩子们才意识到妈妈用一辈子做了赌注，结果也不是血本无归。只是，终究算不算太迟，太迟？<br />　　在别人眼里，他或许是个富有的男人，但也只是个可怜的老头。他开始收敛了自己的暴戾，不再轻易发脾气。因为他知道，愿意无条件容忍他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br />　　【五】<br />　　后来，街上新开了一家花店。路过的时候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孩，说是本店做活动，送了他两朵蓝色的花。好看的紧。她说是一种别致的玫瑰。叫蓝色妖姬，花语是：相遇，是一种宿命。<br />　　他恍然间，就想起了她。想起了当年她的那句话“一切，都是宿命”<br />　　那年，他们的第二个孙女也出生了。冬月初八。正好是他们结婚的纪念日。来庆贺的人很多很多，喜庆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他仿佛看见了，初见时，她把手附在他掌心时，那一刻脸上的娇羞。还有无论他怎样生气，她那张永远温柔的微笑着的脸。<br />　　他给孙女，取名“景谙”。很少有人知道，‘谙’其实，是熟悉的意思。熟悉的风景，熟悉的一切。回忆里，有他，亦有她。<br />　　是的。我是，景谙。风景旧曾谙。<br />　　【尾记】<br />　　也许，能拥有一个你嫌弃了一辈子的女人，也会是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