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

　　97年是香港回归的日子，也是路嘉曼即将高考的日子。<br />　　那一年不仅没有括招这种东西，而且实行的是并轨，也就是你上任何的大学都是要靠扎扎实实的考分，有关系，有路子，都不行，如果差一分，连档案都提不出来。<br />　　<br />　　苍青色清晨的天空，高中，从教学楼高二年级三班窗口，可以看见讲课的教师，和听课的学生。物理老师大约五十岁左右；女学生路嘉曼，手指翻动书页，露出小说的封面，是张爱玲全集。<br />　　路嘉曼正在低头看课桌里的小说，她一面沉浸于津津有味的情节，一面紧张地注视着讲台上的老师，但是老师并没有发现她，因为周围的同学听得都很认真。<br />　　传来老师的声音：“下面发这次的物理试卷，现在所有的成绩都出来了，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成绩来报读文理科。”说完便下讲台巡视。<br />　　路嘉曼猛抬起头，课桌里的书滑到了地上，刚刚经过的物理老师弯腰替她捡起，翻看，路嘉曼非常不好意思，但是老师没有批评她，只是沉缓地说了一句：时间不多了，要更用心一点。路嘉曼满面通红地接过了书。<br />　　下课铃响了，黄艳云拉着路嘉曼的手，从拥挤的学生流中穿过，飞奔到楼下，来到一楼的榜单上看成绩。两个人的神情都很紧张，片刻，两人的表情就形成鲜明对比。路嘉曼很沮丧、失望，而黄艳云则很兴奋，欢笑着说：哈哈！我可以上理科了，你呢？你呢？当她看到路嘉曼的成绩的时候就缄口不言了。后面的学生因为急着看榜在推挤，黄艳云拉拉路嘉曼的手，说：“走吧，还要回去吃饭，许庭威还在等我们呢。”<br />　　放学路上，两个人并排骑车，灵活地从狭窄的巷子中穿行，巷子两边是满满的卖些零食、居家用品之类的小店铺。<br />　　“你怎么了？”黄艳云问。<br />　　“羡慕你啊，可以上理科。”<br />　　“但是我也很羡慕你啊，年级最帅的男生喜欢你呢。”<br />　　“他这么花心，谁知道以后呢。”<br />　　“哦。”路嘉曼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她只简短地告诉黄艳云：我今天有事，不从那条路走了。就换了一条岔道骑车离开。<br />　　在劝业场的尽头，许庭威正在等他的两个女生，但他只看见黄艳云骑车由远及近。<br />　　在另一条路上。路嘉曼一边骑车，抬头看天空，虽然是冬天，正午的阳光却非常的刺眼，她突然泪流满面。<br />　　<br />　　周日，路嘉曼和妈妈一起去火车站送爸爸，因为爸爸所在的工厂垮得半死不活，爸爸决定去广州打工。爸爸提着两个装着日用品的旧麻袋，费力地挤上拥挤的列车的时候，路嘉曼觉得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哭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的。<br />　　回家后，敲开隔壁黄艳云家的门：“你今天和我一起去吗？”<br />　　“呃……不去了，还有两张物理卷子没有做呢。”<br />　　“哦。”路嘉曼略微失望地放下电话。她独自骑车去郊外的牧场，阳光很好，风习习地吹着，齐额的刘海和及肩的头发在风中翻飞。她飞快地骑着，离开了闹市，道路变窄了一点，但少有车辆经过，她愉快地加快了车速，大约一小时后，她远远看到了牧场上黑白相间的奶牛。她停好车，拔了些干草喂了会奶牛，就躺在干燥的草地上晒太阳，一面看目光温柔的奶牛吃草，一面回忆着事情。往事象蒙太奇在脑海里播放：和黄艳云同在一个幼儿园，幼小的她们，天真的笑脸；和黄艳云家是隔壁，黄艳云被父母锁在房间里时，她总是从阳台上翻到路嘉曼家一起写作业玩洋娃娃；军训时候，路嘉曼表演了一个演唱节目，全场雷动，是黄艳云帮许庭威传了一张请求交往的小纸条过来，路嘉曼看了纸条，脸红了，与许庭威的目光交会；黄艳云、许庭威、路嘉曼三个人放学一起骑车回家……镜头的最后是爸爸吃力地攀上列车的背影，路嘉曼忽然觉得羞愧，她收敛起自己的情绪从草地上爬了起来。<br />　　而与此同时，黄艳云和许庭威正在旱冰场急速滑行，快乐非凡。<br />　　整个下午就在闲适安逸的回忆中度过，这一个下午的调试，路嘉曼终于接受了自己是文科女生的现实。<br />　　这时候，在旱冰场，黄艳云摔伤了她的右手。<br />　　<br />　　一个月后。<br />　　课间操结束，路嘉曼从理科班经过，从班级窗口看见右手绑着石膏的黄艳云和许庭威坐在一起在商讨题目，许庭威看见了她，下意识地离黄艳云远了一点，黄艳云也顺着许庭威的目光看到了她。路嘉曼黯然低头，默默走过。<br />　　放学时，路嘉曼步行回家，她已经很久没有骑车，因为不想看见许庭威骑车带着黄艳云的场面。但是今天她听见黄艳云后面叫她，路嘉曼回头，故作平静：“怎么，有什么事吗？？”<br />　　“没有，但你一直躲避我们让我心里很不安。”<br />　　“呵呵都用上‘我们’了，不过我觉得‘你们’比较配，你昨天不是说你们都有海外亲戚吗？不是说你们都要去考托福吗？说不定，你们会一起出国的，我，我又算什么呢？”路嘉曼很直地把话说出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周围熙熙攘攘的学生好象都离她们很远了，天地之间只剩路嘉曼和黄艳云在默默对视。<br />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和我在一起，我们连朋友都不能做了吗？”黄艳云眼眶红了。<br />　　“我们一直以来，是朋友还是对手，有时我也很迷惑。”路嘉曼的眼里也有泪水。<br />　　“对手？”黄艳云。<br />　　“我们一直在竞争，从小时候比赛写钢笔字，到后来考初中，到后来分文理科，现在你连我最喜欢的男生也要抢，我们之间不是竞争是什么呢？女生间的友谊最虚伪了！”路嘉曼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动，但是没有掉下来。<br />　　“你们在说什么呢？呵呵。”有个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个女生回头，是身材修长，面貌俊朗的许庭威。路嘉曼一看到他，转身快步飞奔离去。<br />　　<br />　　<br />　　高考放榜后，收音机里播放高考录取的分数线。其实路嘉曼觉得她已经尽力了，但是整体的感觉还是不怎么好，全家人听到播音员郑重地播出：“今年本省的高考省线是520分……”的播报后，都松了一口气。她超过录取线十分，肯定是有书读了！虽然上不了什么太好的学校，她也很满足了，这下子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画画、唱歌、听伊能静的磁带！再也没有沉重的压在心里的东西了。<br />　　为了表示庆贺，路嘉曼去书画文具店买了很多颜料和画纸，准备过一点轻松自在的生活。在回家的路上，路过林林总总的商店，她突然看见了一个人，准确的讲是两个人。<br />　　有一刻，路嘉曼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看花了，她闭了闭眼，又睁开，但是没有错，确确实实是许庭威在和一个高个子扎着烫发长马尾的女生在逛书店，许庭威还帮那女生买饮料，两个人牵着手，说话间是非常亲密的状态，而且那个女生并不是黄艳云，是文科的差班的一个交际花一样的女生，成绩很烂的那种。<br />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一回家，路嘉曼就去敲黄艳云的门，告诉她这件事。黄艳云开了门，努力很镇定地听完路嘉曼的话，一边听着，眼圈就红了，慢慢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她渐渐地痛哭流涕，异常痛恨地说：“我要跟他分手！他根本不配和我有任何的关系！！”<br />　　后来，不知道经过怎样的过程，黄艳云和许庭威还维持了一年的恋人关系，这是黄艳云打电话给路嘉曼的，她说她现在和他已经和好，她格外强调地说：我们现在很好很好。似乎想象路嘉曼证明许庭威对她的忠贞不渝，路嘉曼敏感地意识到黄艳云是想让她嫉妒她最终和许庭威的幸福生活，但是黄艳云这轻微的虚荣心并未得到满足，路嘉曼进了大学之后想法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对黄艳云说的那些事情没有什么兴趣，甚至许庭威的名字在她心里也激不起任何涟漪。<br />　　“……许庭威并没有参加高考，他一直指望着出国前的托福考试……”黄艳云写信说：“他总是抱着厚厚的英语字典在背……”<br />　　给路嘉曼写这些信的时候，黄艳云正在过着一种声色犬马自我麻醉的生活，走马灯一样更换男友，平时酒吧迪吧地疯玩，大学期末考试前挑灯夜读，居然也混到毕业。路嘉曼对于黄艳云，不冷淡也不热情，她总是觉得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无论男女，她都打不起精神去接触。她现在找到了一种新的精神的寄托，那就是争取更多的奖学金和打工机会，为父母减轻负担。就这样她们两个人失去了联系，也许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随着时间的迁移，一切都在变……<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