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开花的树

　　<br />　　我是一棵树，他是旅途中的过客，也是我树旁那条路的过客。<br />　　太阳很大，他倚树憩息。<br />　　我努力张开双手，投下大片的荫凉，消去他旅途的劳累。<br />　　临走时，他站起身看着我繁茂的枝叶，轻笑，月牙的眼还有向上翘的薄唇那么的蛊惑，我心惊，不觉轻轻颤抖了一下。风起了，撩起他淡蓝的长袍，优雅如开在春天的兰花。<br />　　一壶水轻轻洒下，他淡笑：这水也给你解解渴吧，谢谢你为我挡了阳光。声音温柔敦厚，比清泉的叮当更动听。这声音也搅乱了我百年平静的心绪，这一刻我多么想乘风舞蹈，为他。<br />　　很快，水洒完了，水壶很小，洒出的水只够滋润我的几条小树根。但是我却感到全身似落了一层绵绵细雨，温润至心。<br />　　他收好水壶，不再看我，转身离去。太阳下，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我拼命摇着双手，多么希望他能停下回望，再对我微笑一次。但是他留给我的还是那修长的背影。<br />　　叶开始落下，秋风开始追逐它们。他的离去让我萎靡，因为他的笑已刻入我的魂，思念从此开始艰苦的旅程。秋风经过我身旁，问我为什么如此的无精打采？我摇摇头，地上又落了一层厚厚的叶：风怎么能明白相思是怎么一回事？秋风惊讶地绕过树顶：树也会相思？我苦笑：风当然不明白树也会相思。风沉默，然后问道：他是谁？是啊，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我认识他吗？我只记得他的笑。<br />　　风走了，冬天的雪开始落了。我瑟缩着身子举目四望，大地一片白茫茫。这时，路上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大，走到近前，他扶住我，靠着我缓缓坐下。他轻轻仰起头，是他。只是现在的他很憔悴，靠着我紧闭着双眼。他薄唇青紫，一件旧的深蓝色棉袍将他包裹。我开始心痛，怎样才能给他些温暖？风，我大叫着，却不敢挥手，我怕我身上的雪抖落在他身上。<br />　　风来了，急急的。我向风叫道，快把我的枝丫吹掉一些。风听了我的话后很不解：这么冷的天，你不想要命了？忽然他看到了坐在我身旁的那个人。风怒道：你就是为了他？我轻轻点点头：我不怕痛的，你吹吧。风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你为什么要这么倔强？声音很小，我听得很模糊。风将我的枝丫吹了些下来，他吹得很不错，大部分是我的老枝丫上的，又干又小。<br />　　树枝落下，有一些砸到了他的身上，他睁开眼，看着掉落的树枝，眼睛慢慢清明起来，手哆嗦着拾起树枝在我旁边的两块大石边架好，从怀中摸出了火折子，他划了几次才划着。那时没风，我叫风不要吹，让他把火点着。<br />　　火一直亮着，他还就着火烤了馒头吃。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一缕笑意在他唇间漫延。我看着他有些痴。他抬头望着我：今晚多亏了你，风真的很大，掉了你这么多枝子，很痛吧。他站起身凝望着我：明年春天，你一定能开出很多美丽的花儿。明年，我还会经过这里。他说明年还会来这里，他是要来看我吗？他还问我痛不痛呢，难道他知道我对他的思念，对他的爱慕吗？一阵幸福顿时溢满胸间。他坐回火堆旁，背靠着我，沉沉地睡去。一夜无风，很静。<br />　　天亮了，他又要离开了。我的心也沉重起来。只是这一次，他走上了大路的时候回过头来对着我微笑了一下。那笑依然蛊惑。<br />　　第二年春天，为了迎接他，我拼命开满花，一簇簇粉红的花瓣像极了他的微笑。我等啊等啊，这是我最美丽的时候，你可否看见？冬天的约定你可还记得要来兑现？风在旁边怒吼：等到了吗？你这样拼命开，为了延长花期将自己的精华浇注在花上，你是不是嫌命长了？我笑：他会来的，他知道我掉枝丫会痛，他说过春天会来。风生气，但却不向我狂吹，他呼啸着奔过山头：你会后悔的。我会后悔吗？这是一件从开始就让我后悔的事吗？<br />　　只要春天还在，我就不能让花落下。我要让他看到我的最美。<br />　　春末时他终于来了，看到我一树繁花，脸上漾起笑，拿出一管玉萧在树下吹着笛子，那是一首很美妙的曲子，让我听了陶醉轻舞。一曲终了，他凝望着我的花冠：你在我的梦里。继而又轻叹：梦里的你很美。可是你为什么还是一棵树？是啊，我为什么是一棵树？如果不是树，那是不是我们就可以改写结局？结局？我们有结局吗？想到这，我害怕了，不敢往下想。<br />　　五年后的春天，我依然用我的精华将花开得很艳，路过的人都会停留驻足欣赏，听着人们的赞美，我却没有丝毫的骄傲，没有他的肯定，我所有的骄傲都是徒劳。风经过我的时候，眼里满是担优，想要说什么，却总是轻轻地飘过。<br />　　终于他来了，这次他是骑马来的，来的不止他一个。他的马上还坐着一个女孩。那女孩很漂亮，漂亮得让人嫉妒。他拥着她，很甜蜜。他的笑容在她面前灿烂地绽放着。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叫心酸。<br />　　我已无力再撑下去，花儿一下子脱离了所有的树枝，纷纷扬扬落下。女孩在花下舞蹈，此刻无风，但她却舞得花起花落，一旁的他看得如痴如醉。她停下了舞，伸出双手接住不断掉落的花瓣：春天都快过去，这棵树还能开这么多花，而且每朵花都是那么鲜艳。你瞧，真美！他凝望着她，这样的眼神，也曾凝望过树：是的，这是一棵很美的树，所以开的花很美。他说树很美，我的心却在碎，如同花瓣凋零枯萎。<br />　　他接住一片花瓣放在唇边：真的很美！他的笑依然让我痴。心痛的痴。花瓣在他手心瞬间变成苍白，白的凄凉，白的刺眼。他怔了一下，抬起头望着树，眼神有些恍惚：你开得这么艳，痛吗？来生，也许……，他没再往下说。他的呢喃，我听得真切，痛，如花开到荼靡。他从怀中拿出玉萧放在唇边轻轻地吹起来，萧声很悠扬清越，像是在倾诉什么……<br />　　树上的花快速地飘落，像是雪片纷飞。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花瓣。风抱住我：后悔了吧！我苍白枯瘦的容颜挤出一丝笑容：不，他让我知道痛，痛到荼靡。风紧紧地抱住我快要倒下的身体：你也让我知道了痛！我心头一震：你痛？你怎么知道痛？风自嘲地笑：是啊，我怎么知道痛？因为你不知道我对你的爱，你当然不知道我的痛。每次从你身边经过，我都轻轻的，春天怕吹落你的花，夏天怕扰了你的静，秋天怕你寂寞，冬天怕你冷……当你欢乐舞蹈时，我在你树顶轻轻歌唱，当你忧伤时，我在小溪边看着你的倒影轻叹……你不懂，因为你没有感觉到我的心是在为你而跳……风有些呜咽地说着。我颤抖着：是啊，我怎么一直不知道？也许，来生……我怎么说了和他一样的话？今生不能拥有，只有许来生？突然想笑：来生，来生，真的有来生？许给谁一个来生？来生许给谁？轮回，很累。<br />　　我用尽最后的一点精华，燃烧了自己。风大叫：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在火光中对风微笑：谢谢你。<br />　　他和她惊鄂地看着突然燃烧的树，她在他怀里。他的眼中闪着泪，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又不确定是不是，只是这一刻他的心很痛。也许他也感觉到树的痛吧。她最后一次现了形，她的容颜只有他可以看到。她也很美，妖艳如凰。他定定地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火光中，微笑。我看到了他的笑，还是那么蛊惑，就像一杯诱人的毒药。<br />　　真的灰飞烟灭了。灵魂在半空游荡，佛说我凡心太重，魂不空。<br />　　我的魂依旧在那烧成灰的树的周围游荡。<br />　　他将我的灰收拢，埋在土中：我在梦中一直梦到过你，只是梦醒后，面对的还是树。也许，缘深缘浅，我们修行不够。来生，你若还是树，那我也变成树吧。就在这，我守着你。泪落，和着土一起附在我的灰上。而我的魂在那一刻堕入轮回，为他。<br />　　风在佛前哀求，用他千年精华将我化成人形。风说：感受到了她的痛，那么也感受她的幸福吧。佛应允，将我幻化成人，并告诉了我风对佛的恳求。<br />　　在千年后与在树下吹萧的他相遇。他还是那样，一身白衣，风度翩翩，一笑蛊惑人心。<br />　　相遇并不惊讶，因为心中早有期许。只是，我是来向他告别的，因为痛过，所以也幸福过。他不语，只微笑：我们再期许。<br />　　离开他，我站在山顶：风……却不见回应。等了许久，听到佛说：风选择了忘记你，以你的幸福为代价。<br />　　泪落，很快风干。忘记，也许是最好。风，幸福，你想要看到的幸福，你成全的幸福，我会让你看到。<br />　　山下，一袭白衣的他依旧在微笑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