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越女歌

　　<br />　　1，重逢<br />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br />　　多情的越女小心翼翼的同爱慕的少年唱出这优美绵长的情思时，有素衣的渔女从莲叶何田田的水里托起一截青藕，色泽鲜艳，晶润如玉。苎萝河边正在浣纱的少女夷光听了，忽然间就甩掉手指间的锦纱，抓起一角衣袂便奔跑起来，最后跌跌撞撞的闯进一个怀抱，那里有杜若的幽苍的气息。<br />　　夷光菊花眸子里倒映出一双墨玉温润的眸子，静静的荡开水样年华的剪影，烟花般明媚。<br />　　她说，真的是你。<br />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夷光念着那日越女唱的歌谣，云色锦纱在纤细的指间穿梭，菊花眸子里烟花似雨浓。蒹葭沙洲中央那手持渔叉的少年眉目温润，青衫如玉，袖子挽在手肘，衣摆也胡乱的扣在腰间，他高高的举起渔叉，敏捷的刺落，然后冲少女欢快得意的笑起来，有巴掌大小的青尾鱼在渔叉尖端挣扎。<br />　　夷光，夷光……。少年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从云端落下。<br />　　我在浣纱。少女细细的回答着，颦眉微笑，素衣临水，风回流雪。然后看见云色乌铅的傍晚里，少年分花拂柳走来，提着一尾青鱼，温润如玉，沾染一身凌乱的落英，风华绝代。<br />　　他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br />　　她接道，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br />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br />　　2，诀别<br />　　风临残荷，雨打芭蕉过后，空余一方青翠。<br />　　懒散的跪坐在草席上，她握着刀笔，小心翼翼的刻写着那繁杂的文字。从竹木帘子里打进来雨后的晴光，折射出她的绝色容颜，清秀柔美，潋滟精致。<br />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葱翠的竹简上，是女子坚贞不悔的承诺。<br />　　夷光，跟我进……宫可好……。<br />　　少年温润的声音从背后漂散过来，钝钝的刀锋一滞，夷光纤细的手指上殷红的液体滚出，她回首，菊花眸子里花开若霞，轻声细语的问，进宫？<br />　　少年墨玉眸子垂敛下来，长长的睫毛打在乌青的眼脸上，细碎而脆弱。夷光笑了，双手虔诚的从他的手心捧起那薄如蝉翼的华丽嫁衣，“那就进宫罢了。”<br />　　九重嫁衣，一重比一重精致，颜色繁美鲜艳。夷光站在少年的面前，款款东南望，“范蠡，为我奏一曲《汉广》，可好？”<br />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br />　　范蠡，你会后悔么？<br />　　范蠡，红颜如花都是命薄福浅？<br />　　范蠡，我是羡慕那个叫东施的姑娘的，白头溪边尚浣纱。<br />　　范蠡，我想，我是恨你的。<br />　　范蠡，……<br />　　3，西子<br />　　越宫里，她跪伏在越王的脚下，九重嫁衣在身下盛开妖娆的花朵，垂眸敛眼，菊花明媚。<br />　　姑娘就是西子？越王清瘦的俊颜绽开一个潇拓的笑容，然后他侧首，对那紫冠博带的上大夫说，少伯，你赢了。<br />　　温润如玉的少年上大夫不自然的抬起头，淡淡的瞥了一眼菊花明媚的少女，又飞快的低下去，“王上……”<br />　　越王朗朗笑起来，背手大步走到西子的前面，半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少女尖细的下颚，他骄傲的赞美，“妲己褒姒若在，见了这张红颜，也会自叹不如。少伯，你为寡人送来的礼物，确是让寡人特别满意，你是赢了寡人。如你所愿，半月后寡人亲自为你和亓西姑娘主婚。”说罢，宽袖一拂就转身离开，“西子姑娘暂且住在落眉台吧，半月后送往吴国。”<br />　　盈盈起身，她看着上大夫，笑靥如花。“恭喜范大人喜结良缘，西子在这里愿大人与夫人白首到老，举案齐眉。”末了，她又说，“西子也谢谢大人，托您的福气，西子有幸入主吴宫做娘娘。”<br />　　墨玉眸子悠的紧缩，上大夫握拳扣在宽袖里，有腥甜的血腥散开。他坚定的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br />　　远处的宫殿里传来越宫女子的歌声，是《氓》，声音呜咽暗哑，打了千千结。<br />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br />　　4，落眉<br />　　落眉台上，执朱笔，落红妆，眉目如画，未染朱砂。铜镜里的少女，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一袭素色的月华湘绮，流苏贴坠光洁的额前，菊花眸子微垂。<br />　　“姑娘，王上来了。”<br />　　斜倚水榭雕栏，她懒懒的应了一声，孱弱柳姿的身子在背后的越王看来，是一种莫名奇妙的心疼。招招手，他吩咐身边的人取来新做的狐裘披风，细心地替少女搭笼肩上。<br />　　王。她转身，菊花眸子里瞬间就泪珠莹莹，素手紧扣心口做揪心疼痛形状，模样楚楚动人。<br />　　姑娘想家了？越王温柔的擦拭她的面颊，语言和善生动。自从吴王夫差的马下归来，他很少与人和善亲切的相处过了，而心口疼痛的感觉亦是从未有过的，此刻，竟然疼了。<br />　　王，什么时候西子可以回家？<br />　　等到春暖花开，寡人定将十里红锦迎西子回家。<br />　　她破涕而笑，菊花盛开的眸子里闯进他清俊的脸，只是在那眸子深处，却是遥远的疏离冷漠。<br />　　他终究是舍弃了自己，他们都是。<br />　　半月后，她九重嫁衣踏上颠覆吴国之路，他锦衣华服迎娶心爱的姑娘，他霸气初成卧薪尝胆。<br />　　5，只愿岁月静好<br />　　吴宫里，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满目清傲不羁的倾城少女。唇角微挑，亡国贱俘！<br />　　凤眼斜挑的吴王，眉目间不是范蠡的温润，也不是勾践的清俊，那是一种媚眼如丝的妖娆，那是比女儿家更甚的妩媚。西子眉眼弯弯如月牙，素衣飘渺，唇红齿白，笑靥如花，惊诧得吴宫粉黛尽失色。她说，越女西子拜见吴王，夫差。<br />　　夫差！<br />　　好一句夫差！吴王玄赤的王袍一晃，转瞬间挥手就死死的扣捉少女细弱的手腕，好大的胆子，女人你竟敢直呼寡人的名讳？！<br />　　王。菊花眸子惊恐的睁大，没有了清傲，滚圆的泪珠直直地滴落在男子的手心，温烫的热度灼烧了他的肌肤，手心的厚茧一下子透薄了般。<br />　　“你？哈哈哈……”突兀的一甩手，他凤眼横去，竟然是千娇百媚，然后打横抱起少女，走向宫殿的深处。<br />　　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br />　　西子想，心字成灰时，落花成殇。许是这一相逢，便注定了，红颜白发，胭脂垂泪。<br />　　馆娃宫，玩花弄月池，吴王井，采香径，锦帆径，长洲苑……<br />　　他的千娇百媚，她的千宠万爱，全数洒落在这些宫殿楼阁里。响屐廊上，春衫花履，水榭清淌，侍女在她身后挑拣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珍珠玛瑙。她蜷卧在冰冷的地面，水袖荡开，清唱着那年夏日里的歌谣。<br />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br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君知？君不知？<br />　　忽然忆起去年的春天，他与她，采香径上纵马，陌上****；前年的夏天，他与她，洞庭南湾游湖，香衣云影；再往前一年的秋天，他与她，灵岩山上响屐舞，红叶漫染；又不知道是哪年的冬天，他与她，姑苏台上滑雪，胭脂寻梅。<br />　　那是很多年前了。她总是这样觉得的，然后他就会抱着她，把头搁在她的发里，喃喃说，女人，我们以后再去，我们还有时间。<br />　　她明白，他和她的时间不长了。他为了她，将吴国江山玩乐股掌间。他为了她，弃吴宫三千佳丽于冷殿。他为了她，背负荒淫好色的骂名。他为了她……<br />　　女人，你的发长了。<br />　　女人，你的眸子里菊花开了。<br />　　女人，你的衣衫湿了。<br />　　女人，我是想你了。<br />　　女人，若将这天下与你玩乐，你会爱我么？<br />　　女人……<br />　　春暖花开时，烽火狼烟，血色浸红了馆娃宫前的御河，越军攻进来了。<br />　　娘娘，王送来了这个。<br />　　九尺白绫，半瓶红颜醉。<br />　　白绫缠足，木屐敲打水榭长廊，带过白泠泠的优雅。她举着那半瓶红颜醉，巧笑倩兮，“夫差，你总是对我这么好，即使是死，你也要我随着你，是怕我被那些吴国臣民们凌辱致死，还是怕我随了越军沦落风尘。”<br />　　红颜醉，一滴便是黄泉碧落，天上人间。<br />　　“死生契阔，与子成悦。”<br />　　她是乱世祸水，她是亡国妖姬。然，谁能告诉这天下，她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也只是一个为搏良人恩宠而拼却一生休的妻子。然，走到这一步，她终是不悔，无悔当初，也断然不会悔今宵明朝，不悔生生世世，爱过。<br />　　记得今年桃花盛开的节日里，十里烂漫，她为他歌一曲《桃之夭夭》。<br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br />　　那时，人面桃花相映红。<br />　　红颜醉，划过唇角，芳香满颊齿，是她喜欢的菊花冷香。<br />　　夷光！<br />　　西子！<br />　　回首，她踉跄的移动身子，木屐花履打在地面上，蛩音回响。华丽的云裳在风回转角处扬起，轻舞飘落，称那天下江山，浩瀚如画。<br />　　远处渐近的两个男子，是记不起的温润如玉，是模糊的清俊容颜，只是因为他们都不是那凤眼横去，妖娆妩媚的男子。纵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能如何，纵使十里红锦相迎又能如何，只因为他们都不是那知道自己发长了，眸子里菊花开了，衣衫湿了的男子。他说的想你了，好简单，却是情深不寿。<br />　　夫差，你走了么？<br />　　夫差，还在等我么？<br />　　夫差，想我了么？<br />　　夫差，我心疼了，疼得厉害。<br />　　6，我记得我爱过<br />　　红颜醉，红颜能醉几日。<br />　　不知道是哪一年，她醒来的第一眼便看见了男子温润如玉的容颜，墨玉的眸子，青衫如玉，他的身上有杜若的幽苍气息，风华绝代。<br />　　她觉得他，似曾相识。<br />　　午后的苎萝河畔，锦纱从她的纤细的指尖滑走。<br />　　浣溪，浣溪……。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从云端落下。<br />　　我在浣纱。她大声的回答，三千白发如雪扫过苎萝河上的凌波，称她眉目如画，端的清雅如云莲，明媚灿烂如烟花。<br />　　泛舟西湖，她靠着男子的肩膀，有年轻少女的闺房密语落在耳畔，“陶朱公身边的女子真是好福气。”<br />　　她欢快的扬起头，问，她们是在说我么？<br />　　他捏着她粉润的脸颊，恨恨的咬牙切齿说，女人，除了你还有谁。<br />　　忽然间，她，泪流满面。<br />　　她记得她爱过，爱过那个叫她“女人”的男子。<br />　　浣溪，浣溪……。他牵起她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然后把头搁在她三千白发里，得意的说，浣溪，听，越女在唱歌。<br />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br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