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知己

　　那时王老师是个大男人，却做得一手女人细活，朋友们到他家里走窜，不是见他织毛衣，就是见他缝被褥。那时候王老师身边没有女人，只有一个儿子陪着他。一开始王老师还是有些男人味的，1米70的身个，五官端正，脸色白里透红，头上有乌黑的自来卷。到了90年代，他的脸上开始有皱纹拜访，脸色发紫，自来卷弃他而去，他的头顶就成了不毛之地。他喜欢抽烟喝酒，到了夜里常常看着天上的月亮发愣。<br />　　假如王老师只会织毛衣、缝被褥也就不值一提了，值得一提的是他有一手绝妙的中国结织艺。单位里每个办公室都挂着他编织的中国结。有王老师为伴就有中国结为伴，那时候我们快乐地沐浴在中国结的氛围里：年长些的有他馈赠的盘长结，如意结。男青年可以求得鸳鸯结、蝴蝶结。姑娘可以在他那里求得中国结项链、手链、耳坠。那一天我打算求他一个同心结，那时我正处在恋爱季节。<br />　　一听说我的请求，王老师爽快地答应说，好好好，你的这个忙我帮定了。不过现在你得先帮我一个忙。我说，老师的事肯定比我的重要，你说吧，要我帮什么忙？他说，我爱人回来了，两点下火车，这都1点45了。我说王老师你怎不早说？快！咱们出发吧。我风风火火推来那辆不新不旧的飞鸽自行车，载着王老师飞驰而去。<br />　　那时我与王老师已经在一个单位好几年了，却从来没见过他的爱人。我一直以为他单身带着孩子生活，没有妻子。那时我们单位里的人为了驱除王老师的寂寞，经常到王老师家里聚会，王老师的宝贝公子就有了许多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倒也不灰。我们尽心尽力，虽给王老师家里带来红火，却不能弥补他丢失的另一半，也无法弥补他儿子缺少的母爱。如今听说师母回来了，不要说他的感觉，我都替他激动万分，欣喜若狂。那时候我经常骑着自行车载着王老师出去办事，那时候我正血气方刚，骑自行车像飞。王老师坐在后面经常心惊肉跳，不停地嘱咐慢点慢点。而此时我的飞鸽车比鸽子飞得还要快，王老师都还嫌慢，嘴里不住地为我加油，快点快点！我说王老师你就看好吧，说话间我握紧车把，撅起屁股，把力气运到两条腿上，就听耳旁风声嗖嗖，有无数行人和车辆一晃而过。我载着王老师就像神行太保，八九里路的火车站眨眼就到。到了火车站，望着那些陌生人，我放慢车速松了口气说，王老师，师母在哪儿呀？却不见回应。我闪过一个念头，不好!一回头，果然不见王老师。我出了一头冷汗，王老师早不知在什么地方从我的自行车后座失落了。我有些后怕，王老师从自行车上摔落，我竟没有察觉，也不知摔伤了没有？没了王老师，就没法接到师母，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返，返回半道看见王老师正蹲在路边犯癔症。他虽癔症，倒也不见他我所担心的鼻青脸肿，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我惭愧地搂住王老师说，王老师你是怎么了，本来你在自行车上好好的咋就不见了？王老师蹲在路旁，脸上是不哭不笑的幽默表情，他说，你呀！刚才你咋就没看见？王老师表演了一个精彩的高难度动作，曲体向后空翻一周半，落地还算平稳，只是蹲了一下屁股。我连忙惭愧地给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王老师我真是对不起你呀！我一边给他赔情道歉，一边像哄小孩一样伸手去他的屁股后面揉。<br />　　到了火车站，火车站已空无人影。王老师一摇头说，回吧，她大概打的回啦。我们往回返。回到王老师的住处，我想，终于要见到庐山真面目了。我不知王老师是否失望，我是失望了，在王老师家我没有看到任何女人的身影。<br />　　王老师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他的姿态使我也有了想法，他一定是想女人想疯了，他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爱人要回来，他不是犯癔症，就是无聊至极想出去兜兜风，逗我陪他玩。我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烟的同时给他宽心说，王老师想开点吧，命里没有莫强求，你命里也许注定是没有红颜知己的。我的话说到了他的痛处，他一口烟咽进肚里，一阵猛咳，憋着红脸气喘吁吁地瞪着一双吓人的眼睛对我说，你是说我命里与女人无缘？半晌无语。一会儿他吐出一句歇后语，小伙子别门缝里看人，我老王风光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那！王老师说，我有过的红颜知己，你这辈子恐怕连见到的福气都没有！王老师对我讲起了他的红颜知己：<br />　　<br />　　李小婉<br />　　<br />　　岁月轮回，时隔多年，那些往事在现代化生活的快节奏里给他的印象始终是那样原始亘古，他清楚地记得留下他生命印痕的地方是在几省交界处，西北方向是蒙古国和前苏联，东部有著名的玉门关和敦煌，偏西方向是吐鲁番和连绵千里的天山，南部有巍峨壮观的昆仑山脉。他们驻扎在一个少数民族自治洲，那是大沙漠之中的一块绿洲。这个洲人口不多，顶多相当于内地的一个大村镇。居住人中却有维吾尔、哈萨克、蒙古族、藏族等十几个民族，可谓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br />　　走出绿洲往西穿越大沙漠便是无边无际的罗布泊，当他面对那千万只鸟栖息或飞翔在原始的沼泽地时，想不到若干年后会有一个叫余纯顺的探险家为了一次前无古人的壮举不幸就在那个沼泽地遇难。此事给人以心灵的震颤!<br />　　大西北的气候反复无常，昨天或许还是浑身冒汗气温在摄氏40度，今天或许会让你冷的打颤气温接近零点。王老师姓王名春，这是初秋季节，年轻的王春穿着一件威武但不合时宜的军大氅在沙漠行进，太阳已不如刚开始那般温柔体贴，仿佛一下子与地面接近了一千倍。王春喘着热气，满脸汗流，浑身湿透，女战友在他的脊背上将脸面贴在他的脖颈，非常地难为情：“歇歇再走罢，看把你累的，都怪我不争气……”<br />　　仅仅是十几个小时以前，在值勤任务后乘坐那趟横穿大漠的列车归来时，列车上的喇叭广播：“有解放军同志请到乘务处来一下，谢谢合作。”<br />　　车厢里寥寥无几的乘客在隔三差五的三人座位上横躺，聊做卧铺。列车乘务员走到他跟前说：“解放军同志，请您到乘务处来一下好吗？有紧急情况。”王春没想到整个列车只有他一个军人，来到乘务处，他身感意外，一张简便小床上躺着一个生病的女兵，她的脸上本来的红颜正被病魔笼罩着，她哆嗦着的样子看上去身上很冷。她吃力地睁开眼睛，顿时眼里滚出滚烫的泪水。二者虽是萍水相逢，但毕竟都是军人。她想要说什么，但来不及说竟昏迷过去。<br />　　横穿大漠的列车缺医少药，王春只能采用先祖沿袭下来的土办法缓解她的病痛，他用别针扎开她的五指、人中和前额，挤出一滴、两滴，然后数滴黑黑的血，血渐渐由黑变鲜。他又摘下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给她干裂的嘴里灌一些水，再脱下身上的军大氅盖在她的身上。<br />　　列车在黑暗的荒漠中行进，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女兵视线里显示出王春的轮廓，二者相互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开始说话：“谢谢你的关照!真想不到，在兰州踏上火车时还是那样地身轻如燕，精力充沛，一点也没有思想准备会得病，谁知病魔袭来是如此可怕，身似泰山，气若游丝。我真担心，我会死去……”<br />　　火车轮与铁路磨擦时发出隆隆的响声，窗外的夜漆黑无边。半夜时分，女战友再次遭受病魔的侵袭，嘴唇干裂，额头和两腮滚烫，她艰难地伸手过来：“我好冷啊，我可以在你的肩膀靠一会儿吗？”王春正略略地犹豫，女战友有着柔发的头已昏沉沉地靠过来。这真是一个漫漫长夜，他仿佛在跨越一个世纪。<br />　　世界总归要复苏。当红日从遥远的地平线升起，列车到达那个孤零零的小站，经过短暂的停留后长吼一声如一条巨龙匍行远去。清冷的小站提供给王春的只有一壶水和粗糙的食品，女战友的神色就如同早晨的旭日焕发出花的容颜和女兵的光彩。又有英俊的战友并肩为伍，更显神气。只是女战友还不知他叫什么，她说话洒脱又有些羞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王春说，我叫王春。女战友说，我是李小婉。她长出一口气，眼望茫茫大漠，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与他一起赶回军团驻地，走吧，战友!她说。能与这么一位英俊的战友结伴而行，穿越大漠，她是幸运的，同时增添了她战士的豪迈。王春担心她的病会反复，为了安全，提议陪她在小站留下休养观察。随着话音李小婉给他敬一个军礼，说，王春同志，李小婉已经康复，状态良好。军务在身，敬请你协同我前进。王春不再坚持，还她一个军礼，抖擞精神说，王春准备就绪，状态良好，可与女战友出发。他与女战友一起立正、转身，以军人的英姿走向大漠。<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