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刻

　　（一）<br />　　初春的江南，弥漫着明媚。阳光暖暖地闪耀着，跳跃在鲜嫩的新叶和花骨朵之间。她踩着高跟鞋，走在平江的石板路上，已经没有了10年前穿着平底帆布鞋时触感到石板的凉意。她流连着平江路的秀美景色，随风荡漾的青柳枝，波光粼粼的小河水，古色古香的小店铺，她已经近10年没有走这条路了，但关于这里的记忆却不需要很努力的搜寻。很快地，眼前投现出一条蓝色的木椅，一旁的木牌上刻着“猫的天空之城”。她会心地一笑，加快了脚步。<br />　　她今年30岁了。苏州本地人，在家乡读完大学后，北漂去了京城读研、闯荡。这一年的春节，她回到老家，带着一肚子的辛酸故事回来了。<br />　　她跨进猫的天空之城，熟悉的亲切感扑面而来。依旧是惹人喜欢的各式小物件，琳琅满目的各色卡片，小桌旁、窗台上恰到好处地摆放着各种植物，几只懒洋洋的肥猫或是穿梭着或是躺着小憩，几张木桌边坐满了写贺卡的人，有人欢笑着讨论，有人泪眼珊珊。在猫的天空之城，你可以写给未来。<br />　　她走上楼梯，来到小阁楼，坐进最里的一间。小木桌上放着一盆滴水观音，几只彩笔，一沓明信片。阳光正好投映来一道，亮闪闪地很美妙地晃动着。她倚靠着墙，喝着刚点的一壶碧螺春，等着一个人。<br />　　她想，这是10年前的一个约定，也许他并没有当真，也许他忘了，可能他不会来。<br />　　她想起过去几年北漂的经历，心里和嘴里的茶一样，泛着苦味。<br />　　去北京是她最初的梦想，为此她付出了很多。大学毕业后，她考上那所梦寐以求的全国最强传媒高校读研。她的声音很美，明眸善睐间散发着江南女子的婉约气，她梦想着进入央视有自己的专栏节目。但是，现实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轻松，几年间她在北京混得并不如她所愿。她和一个还算情投意合的年轻的电台编导恋爱同居，他帮她在电台安排了一个晚间节目，却被批江南味太浓。她也有过几次中型节目主持的机会，浓妆艳抹着站在聚光灯下，她却很难找回最初对舞台和话筒的热爱。很多个夜晚，走在北京的高楼大厦间，她感到自己的弱小和无助，她时常忆起家乡的美景和亲友。更多时会念起他，念起和他一起时的某些美好的瞬间，朦胧地甜蜜温暖着。她才明白，年轻的自己是多么虚荣，然而即便自己变得再强大，他仍然是心里的弱点，可以轻易地操控着情绪。<br />　　所以她回来了，她想告诉他，她愿意和他一起待在老家简单幸福地生活。<br />　　他会来吗？她惴惴不安地想。<br />　　“清！？……”一个声音传进耳朵，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循声望去，遇上一双惊喜的眼睛。<br />　　“你真的回来了？”<br />　　“是啊！”她抑制不住欢喜地起身，低低地说，“没想到你真会来！”<br />　　“哈哈，这是我们的约定呀！”<br />　　她莞尔一笑，对上他温暖的目光。<br />　　他们开始聊起来，关于往事和未来。<br />　　他们找到10年前给对方写的明信片，然后大笑各自的幼稚和天真。<br />　　“希望你成为市医院的首席外科医师！”他看着摇摇头。<br />　　“希望你成为央视名嘴，嫁给央视导演！”她笑着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身上。<br />　　他们又挑了2张明信片，写给10年后的对方。<br />　　“你写了什么？”她好奇得问他<br />　　“不告诉你！”他继续写。<br />　　“透露点嘛！你不想知道我写了什么？”她朝他讨好地笑<br />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地样子。<br />　　她悻悻地撅起嘴，突然脸上又漾开笑容，“我们去扬帆书店吧！”<br />　　他却面露难色。<br />　　“你没空吗？……那算了……”<br />　　“不是……”他慢慢地吐出2个字，“拆了……”<br />　　她惊讶，转而悲伤。<br />　　“是最近的事。”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br />　　半晌，她轻轻地说，“带我去吧，看看废墟缅怀一下也好。”<br />　　来到扬帆书店，已是面目全非了，墙壁斑驳着，地上满是碎石块，几个工人推着小车在搬运。<br />　　她拦住一个搬运工询问原因，被告知由于房租太贵，经营亏了本，转让给服装店了。<br />　　他们都叹了口气，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废墟。<br />　　“记得我们10岁那年在这里的相遇吗？”她哀伤地问。<br />　　“当然。”<br />　　10岁的他在某个周末的下午被爸妈带到扬帆书店看书，他站在《哈利波特》前停下了不安分的脚步。<br />　　“这部书可有意思了！”一旁坐着的一个小女孩对他说，声音清脆地悦耳，“我买了一本在家，我已经看第二遍了！”<br />　　他讷讷地看着她。女孩扎着羊角辫，甜甜地对他笑。他于是也拿起一本，默默地坐在了女孩的旁边认真看起来。<br />　　下午很快过去，他要回家了。他对她说，“的确很有意思，我要买回去看了！”<br />　　她对着他灿烂的笑容，灿烂地笑了。<br />　　这是第一面。后来，他们上了同一所中学，同班，关系很友好，一起看着《哈利波特》系列书长大。分文理班后，他们不常见，也不常说话了，某一种情愫在年少的他们心里滋长开来。高考后，他上了苏城的名校S大，攻读他最想学的医学，她则去了同城的J大，读广播新闻学。那个夏天，他们甜蜜地牵手了。<br />　　<br />　　他发现身旁的她抽泣了，他赶忙掏出纸巾递过去，顺势地搂住她的肩，熟悉感传遍周身。<br />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他淡淡地回应：“我晚上在外面，你自己吃吧！”<br />　　她恍过神来，问：“你妈吗？”<br />　　他支支吾吾。<br />　　“你，你女朋友啊？”她小心地问。<br />　　他没有否认。<br />　　她眼里瞬间又涌出泪水，在他看见之前被自己强逼了回去。<br />　　她再看眼前的废墟，感觉自己年少的理想和爱情也和扬帆书店一样，成了废墟。<br />　　<br />　　（二）<br />　　她坐在猫的天空之城的阁楼上，怀里抱着一只小花猫，痴望着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又滑落的景象。<br />　　她40岁了。在约定的日子来到这里，等一个人。但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来。<br />　　3年前，他告诉她他要出国了。因为在市医院的一次手术中，他揭露前辈收受贿赂而被排挤，他说正好趁这次机会出去深造一下。她想，也许他不会回来了，虽然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回国。<br />　　她现在已是苏城广播电台的主播，主持最受欢迎的一档节目。也结了婚，生了小孩，日子还算美满幸福，偶尔会缅怀自己年轻时的梦想和爱情，比如在像今天这样的阴雨天。<br />　　她还是如约来了，在初春的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撑伞走在平江路上，坐进了猫的天空之城。她找到10年前他们写给各自的明信片——<br />　　“希望你幸福！”2张明信片上都写着这样一句话。<br />　　她眼眶湿了，淡淡地笑着。<br />　　“请问，您是沈清小姐吗？”是店里的一个服务员。<br />　　她点头微笑。<br />　　“这里还有您的一张明信片。”<br />　　她好奇地伸手接过，俊秀的字迹让她的心跳加速。是他出国前来这里写的。<br />　　“清：<br />　　3年后在这里的约定，我可能会爽约。如果你来，希望你帮我们收好明信片，下一个约定日，我会来的。这些年，我每天都听你的节目，你做得很棒！加油，你的理想在这里也许可以更好地实现！祝你幸福！<br />　　涵”<br />　　没想到，他和自己一样也如此在意他们年轻的约定。她以为，他会觉得那是她童话般的梦，不必当真的。<br />　　一个20岁的约定。他们在相恋6个月后分手了。6个月，对于很多恋人都是一个魔咒，从热恋的新奇感转而平淡和摩擦，没有信念跨过这条坎，就会让爱情早夭。<br />　　那时的她，刚进大学，揽下一大堆的活动，今天义工，明天辩论赛，后天主持晚会……忙得焦头烂额。她希望他能经常看自己的活动，需要他每天的鼓励和体贴。开始的时候，他会骑着单车或是坐公交，穿过半个苏城来看她。然而慢慢地，他的学业压力也很大，很多时候功课都自顾无暇，他们的见面越来越少，交流也越来越少，不变的只是每晚睡前对着电话练习说“爱你！”。<br />　　他们变得在彼此面前感到自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对方不够爱自己，也总担心对方身边出现更优秀的人。其实他们不懂得，他们自身都很优秀，只是因为深爱让他们彼此感到自卑，宁愿让自己卑微成对方脚下的一粒尘埃，来仰视爱人。<br />